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嗡嗡声,从暗的使人发昏的闷热里,传来溺水般的呼吸。其实静下心来听,却又像是风沙在远处隐隐大作。伸出手指感觉到的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。某些瞬间,他们感觉到了海底从未见过光的那种鱼类内心的疑问。
他们的脸上光滑如腻,没有眼睛。可是撕破脸皮后,骨骼却又是那样清晰可辨,简直感到刺痛。触摸的话,能感到一颗一颗突起的粉末状颗粒,碾碎后是更微小的粉末。
他们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走在沙漠上。不知道自己是在海底还是在内陆。总之,大多数时候没有风。身上被压着沉重的力量。或许,是海底的沙漠?无眼鱼什么也判断不了。
有一个人在百无聊赖地打水漂。当然,没有水。但他依然像站在一面湖前那样,依次甩出几枚石子。无声无息。石子并未激起任何声音,在高速的运动中瓦解得四分五裂。
另外有人看到他这样,便也加入。看见两个人影远远地甩着什么,这景象还是吸引了不少人。他们从四面八方聚来,围成松散的一个圈,感受着那两个人寂静的游戏。
甲和乙比赛谁扔的远。远的那个就要在石子消逝的地方,重新捡别的石子来扔。
两个人这样你争我逐,慢慢就跑了起来。围观的人也缓慢地移动着。忽然甲使劲往前一甩,那石子刺穿了站在远处的乙的身躯。
乙低头看了看自己,仿佛听到了风穿过自己的声音。他用手指捅了捅身上的孔穴。
甲和围观者都有些惊慌失措。乙站在上一次投掷点,继续寻找着新的石子。但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洞,跟石子是一样的质感。他慢慢触摸着伤口的边缘,一些细小的粉末随风滑落。于是他干脆使劲掏了掏自己,手指像挖冰淇淋的勺子那样,从身上挖了一个沙丸下来。
乙继续着游戏,他扔着自己身上挖下来的丸。
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他也开始抠自己,果然,像浸了水的沙土一样,他身上也可以刮下一层东西。于是他们不再捡石子,而是从自己身上取材。
围观的人们纷纷效仿。忽然有人发现还可以从别人身上挖,于是这个群体很快陷入了互相挖掘的混战中。
圆形,三角形,不规则五边形。球状体,柱状体,多面体。虽然无法折射出阳光,但是他们从自己和从别人身上塑造出来的形状,使每个人都感觉到兴奋。他们意识到每个人都是一坨粘稠的沙子,极具可雕塑性。仿佛在沙滩上,一些孩子们留下的连绵不断的烽火台,互相之间揉捏起来。在那沙土自发的变形舞蹈中,他们丝毫不觉得痛苦或者委屈。整个沙滩是一片快乐的狼藉。七零八落的断肢,和此起彼伏的圆润头颅。
仅存的有一些人,不愿意加入混战。他们警惕地嗅出了这被时空遗忘的沙滩上的危险气息。所以,他们坚持要离开,要循着微弱光线那难以辨别的来源,走到外面去。
(他们看不清,正如脸上蒙着一层膜,或者是盲人,仍能分辨光源)
这几个人,逃亡似地朝着光源奔跑。身后被一大群器官追逐着。那些器官并不可怕,也不狰狞,只是十分歇斯底里。他们没有嘴,无法喊叫也无法表达情感,但是从他们颤抖的肌肉上,反应出他们深深的麻醉感。器官们想要这几个人和他们一样,沉浸在只剩下各种碎片的世界中。
那几个人终于跑到了沙漠的尽头。那里果然有一条缝,从脚底贯穿天际。他们仰头,摸索着那根突起的细细的窄缝,努力地爬上去。
追逐着他们的内脏般的人一起爬上去了。摇摇欲坠的缝,既不是悬梯,也不是麻绳。那质感,又如他们最初伸出手指感觉到的物质,细腻的同时又带点毛骨悚然。可这时,手指已经不知道被他们丢到哪里去了。
终于,昏暗的世界涌进了强烈的光线。光线像沉重的水泥一样几乎把他们砸晕。这些人被地心引力吸入了一个清凉而斑斓的世界里。甚至第一次闻到了各种植物的体香。然而,他们一接触到水汽,则迅速地分解了。一部分随风而逝,另一部分溶进了露珠;那几个领头爬出来的人,感到自己的双腿站在了一滩水中,已经溶化得快要崩塌。
瞬间,他们的膝盖断裂了。上身在倾覆的那个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逃出来的地方。一颗胶囊。他感觉。
夜色即将褪去,露水把胶囊里那些欢乐的残肢们温柔地吞噬干净。2011-8-15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