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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片鳃,生来并不知道自己是裸的。在伊甸园,它总是张开每一个褶皱上的孔腔来呼吸。使劲儿张开。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是春天,阳光穿过它薄薄的那层膜,它看着自己全身清晰的小血管都被照透了。每一根血管里都流淌着纯洁的粘液。而且最好的是,它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儿。仿佛自己是一片可以无限延展的金属。还有更好的,它不知道伊甸园的边界在哪。它总以为,每天迎向太阳张开的那个姿势遮蔽了伊甸园大部分的草地,使青草的尖都染上了一点暗红色的阴影。
那时候有一天,鳃仍然在草地上午睡。它梦见它将和一种鳞片发生点儿联系。那是沾在麻纤维上的一种鳞片,蓝莹莹的,灰灰的,还带着一种幼稚的傲慢。鳃被那种傲慢打动了。醒来后,它想它应该去寻找它。于是它再次进入梦境。可是那种鳞片就再也没有出现,而且梦中总是有一种远远的,穿过体腔发出的呼啸声,空荡荡的,带着点儿旋律。鳃醒来后,就觉得很失落。旁边有一朵葵花睁开了第十八只眼睛,笑着对它说:静电了啊。
当它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时,葵花却闭上了所有的眼睛。这时,它听见蛇咻咻地来了。蛇的脸上带着一种惶恐。
鳃问:出什么事了?
蛇说:一个女人偷吃了苹果,然后一个男人也受到牵连,他们俩要被赶出这里了。
鳃说:我不明白……可你为什么不安?
蛇说:我只是和那女人开了个玩笑,打赌她不敢吃苹果。可她居然吃了,然后发现自己和那个男人一直赤身裸体,并感到羞耻。
鳃说:什么是裸?
蛇眯着眼睛看了看它说:就像你这样。
鳃霎那间感到无地自容。它把自己收得尽量地窄,透不了一丝风。可就在这时,发现了蛇腹部的鳞片。那种颜色,和它梦里的极为相似。可是,鳃还来不及说什么,蛇便慌里慌张地走了。在它款款而行时,鳃发现了那些鳞片统一顺从地往前张开再往后助力,使蛇得以前进。它们整齐地好像一个军队,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疑问。这并不是梦中那傲慢的孤立的鳞片。
鳃眼前的伊甸园再也不复往日的美好。就像它的心境一样,它忽然看见了伊甸园的秋天,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迅速地发生着。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,所有潋滟的水蒸气,都在某个时刻袒露出刺眼的干枯衰颓。再紧接着,冬天也来临了。这是鳃此生所经历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冬天。所有的死亡都变成了主题。在鳃的面前,一切因为它意识到自己的赤裸而忍受着报复。沉重的憎恶感压垮了所有的云朵。葵花带着静电的秘密枯萎死去。老树们七孔流血。走兽们长出肿瘤。它们承受着来自鳃的精神世界里的所有恶毒诅咒。
等到伊甸园全面崩坏,鳃不得不开始面对自己裸体的事实。它感到有必要给自己找一副铠甲躲藏起来。这时它觉得自己有些充血,仿佛要喷涌出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它观察自己身上的血管,起先透明的液体如今变成了黑色。它大吃一惊,并且开始更加地厌恶这样的自己。它选择不去看,不去想。在风雨肆虐的天气里,它躲到一块瓦片下面。这里虽然比不上伊甸园的天然高贵,但也至少可以容它栖身。在瓦砾那狭小的缝隙中,鳃听见了熟悉的呜呜声。它再次进入了梦境。它看见了那等待了它很久的鳞片。它往前走。原来,那不是孤立的一小枚鳞片,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张缀满鳞片的渔网,远看好像许多的眼泪。鳃有些困惑。它仰望着,仰望着,然后就醒了过来。
天放晴时,鳃也不敢到外面晒太阳,因为柏油马路会把它烤焦。只有晚风习习时,它才能独自去附近的沼泽地里看水蚊子消遣。那是一群十分有趣的家伙。它们总是成群结队,亲亲我我,可是彼此之间又时常争吵。有时候鳃看着他们一团乱麻似地狂舞,就有一种加入他们的冲动。然而,它总是害羞地缩在芦苇的影子里。直到有一只友好的水蚊子跟它打招呼。它没敢应声儿,只是略张了张嘴表示它还活着。水蚊子好奇地招来了一大堆同伴,他们都对着鳃兴奋地指指点点。于是鳃开始紧张了。那只带头的水蚊子说了:喂,你,是从哪儿来的?
鳃紧了紧喉咙,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,它忽然有了一种强大的勇气。于是它把在伊甸园里遭遇的一切说了出来。没想到说完后,鳃的头顶传来水蚊子黑压压的笑声。
那只水蚊子说:裸着有什么奇怪?你并不是该这样存在着的。你是别的东西身上的一部分啊。
鳃说:别的东西?
水蚊子说:是啊,所以我才问你是从哪里来的。你看起来像是……
水蚊子皱起了眉头。另外有别的水蚊子插嘴说,恩,像鲫鱼鳃。
原先那只不高兴了,说肯定是鲤鱼鳃。
于是水蚊子们开始争吵,噪音越来越大。除了各种鳃没有听过的鱼名之外,它再也没有兴趣去观察它们了。于是它悄悄离开了沼泽地。
它并不是想否认水蚊子的话,只是,它觉得自己可以是独立存在的,只是它缺少外壳。有了外壳,它就有了自己的名字。而不是跟在别的鱼名字后面。这么想着,它决定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。
它艰难地走在柏油马路的中线上。因为据它观察,这里很少有车轮会压上来。所以,尽管有时日头很毒,严重缺水,凭着坚强的意志,鳃仍然走在朝圣的路上。走着走着,马路上起了浓重的夜雾。在清凉和湿润的空气中,鳃浑身又涨满了水分。它感到了一种历练之后的从容,并且伤感地回味起伊甸园里鲜嫩的时光。这时它终于见到了自己苦苦寻觅的外壳——一座教堂。
它想拖着疲惫的身体向教堂冲过去,尽管不可能,它还是在拼命地匍匐前进。那是一座皇冠型的建筑,每一个尖尖儿的顶上,都镶嵌着一副人类的面具。只是人类的眼窝和嘴都是空着的。风从那些空洞中肆意穿过缠绕,产生振聋发聩的呼啸。在鳃听来那是一种震撼心灵的音乐。它颤抖着跨进了教堂的大门。那大门似乎在等待它似地默默开启。它继续前行,每一步都热烈地亲吻着脚下冰凉的石砖。教堂的走廊非常深,非常远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在几千几万个春夏秋冬生老病死之后,鳃走完了这条隧道。尽头处漏下一缕微光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俯视它。它慢慢抬起头,看到那些用洁白的鲸骨做成的梁柱,支撑着一个高高的穹顶。那穹顶是鲸的脊椎,自己身处在一副完整的鲸的骨架中。它看见每一块脊椎连结的空隙里,长满了各种形状的骨刺,还有些钙质突起物,在静悄悄地伸展成新的骨刺。鳃沉浸其中,环顾着,环顾着,忽然就明白了很久很久以前,梦里那张渔网的含义。于是鳃就哭了。
深夜,马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,一辆载满渔获的卡车压过中线与别的车相撞。数吨海鱼在月光下像瀑布一样倾翻在地,空气都变得闪烁起来。一只乌鸦盘旋着,躲开了司机的驱逐,灵巧地啄起了早已被碾碎的鳃。光滑的路面上只留下一小滩红黑色的血渍,迅速被鞋印覆盖。2011-4-18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