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连着几天梦见同一个人,一个陌生人。这个陌生人总是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。第一天是白底浅蓝色条纹的,第二天穿的是灰色的,第三天穿米黄色,好像是一种带灰调子的米黄,因为在梦里所以看不真切。这个陌生人倒是跟我很熟的样子,有时候我们并排在街上走着,街道极其安静,没有其他人,他忽然回过头来对我很亲切地微笑。我很震惊,同时又觉得这种微笑非常熟悉,像是一个老朋友。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,我在心里说。他好像能听见我想说什么,又好像听不见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
我马上要二十三岁了,不能再任性了。但是有一天在厨房里洗西红柿的时候,忽然有一种想找人说话的冲动。但是西红柿快要洗完了,可以说话的人还没有出现。那些西红柿红得特别灿烂,简直是晶莹剔透,又那么乖巧地躺在塑料盆子里,身上还带着水珠。我仿佛是为了这些西红柿而生存着的。但我为什么会忽然在这个陌生的厨房里洗西红柿呢?
早上醒来手机上显示的是北京时间。几天之前我似乎还在圣保罗那座人民纪念碑天桥上。天蓝的像一块冰,在那个热带地区却从来不会化掉。北京,怎么又回到北京了呢?在北京崇文区某个十八层的陌生阳台上,清晨的太阳光很干燥很柔和,有香味似的。阳台上晒着长长的牛仔裤和T恤。我在十八楼的高度安静地飘浮着,不敢往下看。
上海长风公园有一个漂亮的水族馆。我梦见自己背着氧气瓶走到五米深的水底,和那些鲨鱼、海龟们走在一起。鲨鱼的肚子很白,海龟的爪子很黑。奇怪的事还有一个摄影机在水底走廊外拍摄我和它们。我头上冒着不断吐出来的气泡,像一串华丽的珍珠,而我则是这个鱼缸里的大明星。当我受不了水里的低温想往上漂浮时,却找不到救生员。在水底行走就像在月球上行走一样。耳朵旁边只有呼哧呼哧的换气声。看不清外面的人,也看不清自己的手指。转身的时候阻力很大,很困难。曾经有一个深爱着的人对我说:跟你在一起安静得就好像在月球上。在那个时候我想起了这句话,觉得特别孤独。
我特别害怕梦见认识的人,觉得他们是要来告别的。有一个十六岁时曾经一起玩的女孩,皮肤很黑,她因此很自卑,却不知道她的黑肤色特别美。那是一种纯粹的深咖啡色,光滑且毫无瑕疵,她的瞳仁是黑色中的黑色,或许还带着一点点紫。牙齿很白,长得像南洋地区的人。我在几年前的某一天梦见她,她远远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不动,我喊她,喂,她仍然一动不动。后来妈妈写信来说,你还记得某某吗?几年前你们一起玩的那个女孩子……死了……在房间里三天才被发现……是自杀,安眠药……我从邮局一边看信一边往外走,中午的太阳很刺眼,我垂下头,手里捏着轻得快要飘走的信纸,在日头底下想着,她那天究竟有没有听到我喊她呢?
夏天又要到了,天好热,我渴望穿上漂亮的短袖T恤和吊带裙。看那些年轻女孩子把精致的肩膀和手臂露出来真是太让人羡慕了,好像去了壳的菱角一样。她们的笑声就是荷塘里的涟漪,一圈一圈沉淀到泥潭里不再有回音。我的左手臂上有一大块又红又黑的伤疤,是很久以前妈妈不小心用开水浇的。但她没有因为这个伤疤而留在我身边,而是去了另外的城市和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起。我实在有点厌烦长袖的衣服了,经常在洗澡的时候幻想会出现奇迹,伤疤会被热水冲走。但是逐渐地我习惯了这个摸起来硬硬的东西,我发现它有时候挺像一种花的,但是叫不上名字。尤其当水流过的时候还隐隐觉得发烫呢。这是我的能量小宇宙,一朵会发热的又红又黑的花。
无论如何我还是想找人说话,随便聊聊天就行。但是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,都忘记了说话是什么感觉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我只是在厨房里面洗西红柿,就突然觉得盆子里的西红柿全部都颤动起来,跟地震的时候一样。地震的那天晚上书架上的八音盒掉下来摔得粉碎,那是一个有玻璃罩子的八音盒,罩子里面圣母的头断了,双手还抱着刚刚降生的耶稣基督。八音盒的发条和钢片都掉了出来,原来那些好听的声音都是从这样冷冰冰的东西上发出来的。于是我盯着电话机,看它会不会发出声音。我盯了它好几天了,有一次它响了,我拿起来只听见对面传过来沙沙的雨声,好像还有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球赛的声音。这个声音特别熟悉,因此我觉得很害怕,连忙把电话挂了。
其实电话那头最让我害怕的是一首歌。那首歌我记得很清楚,叫《电光美人》,是一个巴西歌手去马达加斯加游玩时看到的一种鱼的名字。这是一首让人情不自禁要为之落泪的歌,在我第一次听到它以后就发誓不再听第二遍,因为过于伤感。为什么那个歌手会为一种鱼写下这么伤感的歌曲呢?歌词是葡萄牙文,看不懂。听到那首曲子时我眼前再次出现了绵延不绝的墙壁,在阳光下反射着强烈的苍白的光芒,就像用高倍天文望远镜观察到的燃烧的月球,上面还转换着斑驳的阴影。这种感觉又凉又烫,让人窒息。